南疆南楚·巫蠱鬼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濕熱瘴癘之地。，天地便換了顏色。中原的沃野良田逐漸被莽莽密林取代，古木參天，藤蔓如蟒，遮天蔽日的樹冠將日光切割成碎金灑落在地。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草木與泥土混合的腥甜氣息，那是南**有的味道——生與死交織，繁盛與腐爛并存。，竹木搭建，懸于山腰。寨中人多赤足紋面，以獸骨為飾，見到外來的修士便紛紛避入屋中，眼神中滿是警惕與畏懼。。，南楚都城。，江凌城依山而建，城墻以青石與巨木混筑，城頭不懸旌旗，卻立著一排排陶罐。罐中焚著驅蟲的草藥，青煙裊裊，終年不散。城中建筑多有吊腳樓，底層架空以避蛇蟲，街道狹窄潮濕，石階上生滿青苔。，是一座由黑色石材砌成的宮殿群。殿宇不高，卻厚重沉穩，檐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低沉的響聲，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。，偏殿之中，燭火幽暗。，面前攤著一張羊皮地圖。他已年過五十，鬢角微霜，但身材依舊魁梧挺拔，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在燭火映照下**畢露。年輕時他是棲文良麾下第一悍將，一把斬馬刀縱橫南疆二十年，從無敵手。，他在南疆自立為帝。。只知道次**便召集舊部，斬殺大梁派駐的監軍使，以雷霆之勢整合了南疆十七部蠻族，建國南楚。。，他走得比任何人都艱難，也比任何人都決絕。“陛下。”
一道輕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女子赤足踏在冰涼的石磚上，步履無聲。她一襲絳紅紗裙，烏發垂腰，面容溫婉如江南仕女，眉眼間卻藏著一絲南疆女子特有的野性。手腕上系著一串銀鈴，隨步伐輕輕搖晃，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——那鈴鐺里塞了蠱蟲，只有在她催動時才會鳴響。
蘇憐月，楚帝寵妃，南疆巫女出身，化神境中期。明面上是楚蒼冥最寵愛的妃子，暗中則有另一個身份——黃泉宗安插在楚帝身邊的暗線。
“你來了。”楚蒼冥沒有抬頭，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劃過，“北燕那邊的消息，你看過了？”
“看過了。”蘇憐月在他身旁跪坐下來，伸手替他斟了一杯茶，“拓跋蒼在鎮幽關外集結五萬鐵騎，看似對大梁虎視眈眈，實則雷聲大雨點小。上官啟的心思不在北境，而在云天山的果子。”
“云天果。”楚蒼冥接過茶盞，卻沒有喝，“千年一遇的東西。滄海和流云怎么想？”
蘇憐月眸光微閃。
她自然知道楚蒼冥這話的深意。黃泉宗是南楚境內的邪宗，滄海流云二人皆是天玄境中期，與他這個楚帝是互利共生的關系——他借黃泉宗之力穩固南疆，黃泉宗借南楚之地休養生息。但互利歸互利，雙方從未真正信任過彼此。
“雙圣的意思是，云天果的事暫且不急。”蘇憐月輕聲道，“云天山有云虛老道坐鎮，攝魂殿若是強攻，正邪兩道勢必全面開戰。到那時候，黃泉宗坐山觀虎斗，才是上策。”
“上策。”楚蒼冥冷笑一聲，終于抬眼看向她，“那你覺得呢？”
蘇憐月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帝王的猜忌，也沒有試探。他知道她是黃泉宗的人。從一開始就知道。但他仍然寵她、信她、讓她參與軍機大事。有時候蘇憐月甚至分不清，他待她的溫柔，究竟是帝王心術，還是真有一點真心。
“我覺得——”她抿了抿唇，“陛下不妨也坐山觀虎斗。上官啟想當棋手，蕭澈也想當棋手，那就讓他們先斗。南楚偏安一隅，不必急著入局。”
楚蒼冥看了她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，笑容難得有幾分真實。
“你倒是個聰明人。”
蘇憐月垂眸，掩去眼底那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聰明。她只知道，這些年下來，她替黃泉宗辦的事越來越敷衍，替他瞞下的事卻越來越多。
這不是一個好的暗線該做的事。
南城以北八十里，黃泉谷。
這里是南疆最陰森的地方。
兩道陡峭山崖夾著一條幽深峽谷，終年不見陽光。崖壁上長滿暗紅色的苔蘚，遠望如凝固的血漬。谷中彌漫著濃重的腐臭與血腥氣，即使是正午時分，也昏暗如在傍晚。無數烏鴉棲息在崖壁枯樹上，黑壓壓一片，偶有聲響便轟然飛起，遮蔽半邊天空。
谷底深處，亂葬崗上墳冢累累。
這亂葬崗是百年來南疆各部落戰爭的遺骸堆積而成，怨氣沖天，陰魂不散。尋常凡人踏入便會生病，修士不到凝氣境也難以久待。但這里偏偏是黃泉宗的宗門所在——鬼道、血修、煉尸、養鬼，越是陰煞之地，越是修行的絕佳洞天。
亂葬崗盡頭，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門嵌在山壁中。門楣上刻著兩個血色大字：
黃泉。
石門之后，別有洞天。
巨大的地下宮殿以黑石砌成，穹頂高懸著數以千計的骷髏燈，幽幽綠火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鬼域。空氣中彌漫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味令人作嘔，但殿中弟子早已習以為常，在尸傀與血池之間穿行，面色如常。
大殿正中，兩尊石座并排而列。
左座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，身形高大，面容陰鷙，一雙血瞳冰冷如毒蛇。他披著一件血色長袍，袍角繡著黃泉宗的鬼面紋，周身縈繞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息。
滄海，黃泉宗宗主，黃泉雙圣之首。天玄境中期，血道功法臻至化境，是當今天下最強的邪道強者之一。
右座上斜倚著一個女人。
流云。
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歲，青絲如瀑垂至腰際，一襲輕薄黑紗裹著曼妙身段，雪白的肌膚在骷髏幽光下顯得妖**滴。她單手托腮，另一只手的指尖把玩著一根細如發絲的銀針。
梅花針。
黃泉宗最陰毒的暗器，針尖淬有她從九十九種毒蟲中提煉的蠱毒。中針者不會立刻死去，而是會渾身經絡寸斷，在地上翻滾七日七夜，最后五臟六腑化為膿血而死。
“上官啟那個瘋子，真要動云天山？”流云懶洋洋地開口，聲線嫵媚入骨，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閑事。
滄海哼了一聲，聲音低沉如悶雷。
“他想搶云天果，讓他去。云虛老道的修為擺在那里，天玄境中期對天玄境中期，勝負難料。加上云清玄那幾個凌虛境的雜毛，夠上官啟喝一壺的。”
“若他真搶到了呢？”
“搶到了也無妨。”滄海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，“云天果能破境不假，但上官啟修的是詭道。詭道沖真祖境，需要的不是云天果，而是天地深淵里的魔神本源。他就算服了果子，頂多天玄境巔峰。到了那個層次，你我聯手，未必怕他。”
流云輕笑一聲，指尖的銀針在綠光下泛著幽幽寒芒。
“說到底，你還是在賭。”
“不賭，怎么贏？”滄海側頭看她，目光中難得有一絲溫度，“你我當年從血池里爬出來的時候，哪一天不是在賭命？”
流云沒有接話。
她垂下眼眸，銀針在指間無聲翻轉。
當年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時候他們還不是黃泉雙圣，只是兩個從正道圍剿中逃出來的邪修余孽。她被廢了半身修為，他也只剩一口氣。兩個人在亂葬崗的死人堆里躲了整整三天三夜，喝血水，啃腐肉，硬生生活了下來。
后來他們在這里建了黃泉宗，**無數，煉尸無數。
天下正道提起他們的名字，無不咬牙切齒。
但對她而言，他可以信任。就像她可以信任自己是個惡人一樣篤定。
“行了。”滄海站起身來，血袍翻卷如浪，“讓無涯去一趟寂川河。封印有松動的跡象，攝魂殿能察覺，我們也能。魔神本源若真有重現天日的可能，黃泉宗不能坐視。”
“無涯那性子，一個人去你不怕他惹事？”
“讓憐影跟著。”
滄海轉身往殿后走去，腳步忽而一頓，沒有回頭。
“天下人皆可殺。唯獨你——”
“要留到最后再殺。”流云替他說完了后半句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揶揄，幾分涼薄，還有幾分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東西。
滄海不再說話，大步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流云獨自坐在石座上，指尖的梅花針終于停下了翻轉。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，唇角那抹嫵媚的笑意漸漸淡去，化成一抹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復雜神色。
骷髏幽光搖曳，將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孤零零的，像一只停在枯枝上的鴉。
黃泉谷深處，血池。
這里是黃泉宗最核心的禁地之一。池中不是水，而是濃稠的鮮血。血液來自戰場遺骸、蠻族俘虜、以及黃泉宗弟子修煉時割開自己的手腕。血池終年翻涌著暗紅色的氣泡，腥臭沖天。
一個人影盤膝坐在血池中央的石臺上。
血無涯。
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，面容卻已帶著常年浸淫血道的蒼白與陰鷙。他**上身，周身血紋如蛇般在皮膚下游走，隨著呼吸明滅不定。每吞吐一次，血池中的血氣便涌入他體內一分，身上的血紋便更深一分。
凌虛境中期。
黃泉宗三公子之首，血池長老。論**的數量，他在整個黃泉宗中與滄海不相上下。但比之更甚的是他享受這個過程——他享受敵人在血陣中掙扎的絕望，享受鮮血從活人體內被抽離時發出的聲響。
“無涯師叔。”
一道冷清的聲音在血池邊響起。
血無涯睜開眼。
池邊站著一個女子。一襲黑衣，面容蒼白如紙，唇色卻殷紅如血。她的身旁懸著一只拳頭大小的蠱蟲，蟲身半透明，可見腹中綠色的蠱液蠕動。
憐影。
流云的親傳弟子，化神境巔峰，擅用蠱詭毒。在南楚提起她的名字，比提起瘟疫更讓人恐懼。她曾以一己之力，毒殺了南疆黑骨部落三千余人，老幼婦孺一個不留，只因為那個部落拒絕向黃泉宗進貢。
“什么事？”血無涯開口，聲音沙啞干澀，像是用兩塊砂石摩擦。
“宗主有令。寂川河封印有異，命你我同去探查。”
“你我？”
血無涯嘴角勾起一個弧度，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說不出的瘆人。
“你？”
憐影神色不動，“宗主之命。”
血無涯緩緩站起身來。血池中的血液順著他的身軀滑落，不留一絲痕跡。他赤足踏過血水，走到憐影身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怕嗎？”
憐影沒有回答。
她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什么。寂川河是上古戰場，也是天玄**最危險的地方。碎魂風、蝕骨蟲、殘魂怨靈——進去的人十不存一。更不用說那里還封印著魔神九尤的本體。即便只是外圍探查，也是九死一生。
但她沒有說不去的資格。她只是一個弟子，就像他是黃泉宗的刀——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意愿。
“那便走吧。”血無涯收回目光，大步往洞外走去，“若死在半路，別指望我給你收尸。”
憐影跟在他身后，沉默著走了幾步。
“若我死在你前面，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你也不必替我收。”
血無涯腳步微頓，隨即嗤笑一聲。
不知是在笑她，還是在笑別的什么。
兩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洞穴，融入黃泉谷終年不散的濃霧之中。身后，血池依舊翻涌著暗紅色的氣泡，像是一只永不饜足的巨獸，在等待下一次投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