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的第一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咯噔咯噔響。,手攥著車座底下的鐵桿,臉埋在姥爺后背上。灰布褂子洗得發白,有股淡淡的**味和洗衣粉的堿味,混著夏天的汗氣。這味道他太熟悉了——小時候姥爺背他,長大了姥爺馱他,他聞了十幾年。前世后來再也聞不到了。。眼眶又紅了。,哼著不成調的梆子,身子一左一右地晃。他騎得慢,遇到坑洼的地方還要用腳踮一下地,嘴里念叨一句“這破路”。二八大杠的鏈條盒嘩啦嘩啦響,像給姥爺的梆子腔打拍子。“鋒啊。嗯?上高中好。”姥爺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,被風吹得斷斷續續,“多念書沒壞處。**說你非要上高中,她心里不踏實,怕你考不上大學又浪費三年。我跟她說,孩子愿意讀書是好事,別攔著。”。他把臉在姥爺背上又貼緊了一點。。選了中專委培,因為包分配,因為能早點掙錢。爸媽雖然嘴上不說,心里是失望的。姥爺倒是沒說過什么,只是后來有一回喝多了酒,跟鄰居老李頭說了一句:“我家鋒啊腦子靈,要是多讀幾年書,指定有出息。”。那時候他已經跑路到了**,在出租屋里喝酒,喝到半夜給媽打了個電話,媽隨口提了這茬。,把半瓶白酒灌下去,吐了一地。“姥爺。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。“嗯?你信不信我能考上醫學院?”,肩膀一聳一聳地笑:“信。你說啥姥爺都信。”
自行車拐上了鎮上的柏油路。路邊是兩排楊樹,葉子被太陽曬得發蔫。遠處有幾家門市開著,五金店的老板躺在門口的藤椅上打盹,收音機里放著戲,咿咿呀呀的。賣冰棍的老**推著小車慢慢走,車轱轆缺了油,吱紐吱紐響。
秦市三中在鎮子的另一頭,騎車得二十分鐘。到了校門口,姥爺把車停好,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,朝教學樓努努嘴:“去吧,姥爺在外頭等你。”
趙彧鋒下了車,書包甩上肩膀,走了兩步又回頭。姥爺蹲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抽煙,瞇著眼沖他揮揮手,意思是別磨蹭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進了校門。
教學樓是三層的老樓,外墻刷著白灰,墻角長了一層青苔。走廊里空蕩蕩的,暑假期間只有值班老師在。他上了二樓,找到教務處,門虛掩著。敲了兩下,里頭傳出來一聲“進來”。
值班老師姓王,四十來歲,戴著茶色眼鏡,桌上堆著一摞志愿表。看見趙彧鋒進來,從眼鏡上頭看了他一眼:“交志愿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拿來吧。”
趙彧鋒從書包里掏出志愿表遞過去。王老師接過來掃了一眼,眼鏡往下一扒拉,又看了他一眼:“高中?”
“對。”
“你叫趙彧鋒?”王老師翻了翻旁邊的成績冊,“嗯……成績夠,能上。不過你可得想好了,上高中是要考大學的,不是混三年就完事。這幾年好多孩子上了高中跟不上,最后連個中專文憑都拿不到,兩頭落空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王老師看了他幾秒,沒再說什么,拿起筆在志愿表上簽了字,蓋了章,撕下存根遞給他:“拿好了,別丟了。開學時間是九月一號,別遲到。”
趙彧鋒接過存根,仔仔細細折好放進書包夾層。王老師又低下頭去翻志愿表了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今年報高中的倒是不多。”
他轉身出了教務處。走廊里還是空蕩蕩的,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空空地響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他停下了。
他扶著樓梯扶手,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存根——一張薄薄的紙片,油印的字,紅色的公章。就這張紙,前世他沒有。前世他交的是中專委培的志愿,王老師也是這句話——“想好了?”他說想好了。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想得比誰都明白。
結果呢?包分配變成了下崗。鐵飯碗變成了紙糊的。他拿了三年中專文憑,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撈著。
趙彧鋒把存根放好,走下樓梯。
推開校門的時候,熱浪又撲了一臉。姥爺還蹲在老槐樹底下,煙已經抽完了,正拿草帽扇風。看見他出來,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:“辦完了?”
“辦完了。”
“妥了就走,回家。**說晚上包餃子。”
餃子。
趙彧鋒忽然想起來,今天是他交志愿的日子,前世媽也包了餃子。前世他交完中專志愿回來,媽問他報的啥,他說委培,媽沒說什么,把餃子端上來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。那眼神里有點失望,有點擔憂,嘴上卻只說了一句:“你自己想好了就行。”
他一直假裝沒看出來。
姥爺推著自行車掉了個頭,拍拍后座:“上。”
趙彧鋒坐上去,手又攥住了車座底下的鐵桿。回去的路是下坡多一些,姥爺騎得比來時候輕快,梆子也不哼了,換成了不成調的口哨。風從耳邊刮過去,帶著楊樹葉子的苦味和遠處莊稼地里化肥的酸味。
“姥爺。”趙彧鋒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最近**有沒有不對勁?”
姥爺愣了一下,回頭瞥他一眼:“啥?”
“**。有沒有帶血?或者肚子疼?拉不干凈的感覺?”
姥爺哈哈笑起來:“你這孩子,問的啥話。上了兩天學還沒上呢,就開始給人瞧病了?”
“我是認真的。”趙彧鋒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,“你跟我說實話。”
姥爺的笑聲收了收。大概是聽出來他語氣不對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最近是有點不舒坦。**有時候不痛快,老想去,去了又沒有。可能是天熱上火了。”
趙彧鋒的心揪了一下。
直腸癌。早期癥狀就是排便習慣改變、里急后重、便血。前世姥爺把這些癥狀當“上火”扛了兩年,等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。
“改天去醫院看看。”他說。
“沒事,上火了喝點涼茶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必須去。”
姥爺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大概是趙彧鋒的表情讓他覺得詫異——一個十七歲的孩子,臉上怎么會有這種表情?不像是撒嬌,也不像是鬧脾氣,倒像是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在交代后事。
“行行行,”姥爺妥協了,“哪天不忙了去衛生院拿點藥。”
“不是衛生院。去市醫院。做腸鏡。”
“腸鏡是啥?”
“就是拿個管子伸進去看看腸子里頭有沒有長東西。”
姥爺倒吸一口氣:“那得多疼!”
“不疼。打麻藥。”
“你咋知道得這么清楚?”
趙彧鋒頓了一下:“書上看的。”
姥爺沒再問了。自行車繼續往前走,日頭從頭頂偏到了西邊,影子開始在車輪底下拉長。過了好一會兒,姥爺忽然說了一句:“鋒啊,你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樣了。”
趙彧鋒沒回答。他把臉貼在姥爺后背上,閉上了眼。
是啊。不一樣了。他十七歲的身體里住著一個五十歲的靈魂。那個五十歲的人做過太多錯事,虧欠過太多人,這輩子——這一輩子,他要把每一筆賬都還清。
自行車拐進了村口。遠遠地就看見自家院門口那棵石榴樹,樹上掛滿了青皮的石榴,還沒熟。媽站在院門口張望,手里還拿著一把蔥。
“回來了?報上了?”
“報上了。”姥爺替他說了,把車推進院子,沖媽嘿嘿一笑,“你兒子報的高中,說是要考醫學院,當醫生。”
**表情變了一下。先是一愣,然后眉頭皺起來,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,最后只是看了趙彧鋒一眼:“進屋洗手,包餃子。”
趙彧鋒進了院子。壓水井旁邊放著洗了一半的韭菜,案板上攤著面團。妹妹趙小雪蹲在葡萄架底下看螞蟻搬家,抬頭叫了一聲“哥”,又低下頭去了。
媽跟在他后頭進了廚房,一邊和面一邊說:“上高中的事,你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高中三年,考不上大學就白搭了。**在鎮上給人開車,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。你要是上中專,出來就能上班——”
“媽。”趙彧鋒打斷她。他走過去,站在媽面前,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眼睛。“我能考上。我跟你保證。”
媽愣了一下。大概是從來沒見過兒子用這種眼神看她——不是撒嬌,不是頂嘴,不是十七歲的毛頭小子賭氣發誓,而是像一個真正有擔當的人一樣,穩穩當當地給她一個承諾。
“你這孩子,”媽低下頭去,使勁和了兩下面,“今天說話咋跟變了個人似的。”
趙彧鋒沒解釋。他從筷籠里抽出一雙筷子,幫著攪肉餡。廚房里安靜了一會兒,只有搟面杖滾過面皮的咯吱聲和灶臺上鍋里煮水的咕嘟聲。
媽忽然又開口了:“上高中就上高中吧。我跟**供你。”
聲音不大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趙彧鋒低著頭攪肉餡,沒讓自己笑出來。餃子餡是韭菜雞蛋的,加了點蝦皮,攪起來沙沙響。這個聲音他聽了十幾年了,小時候以為不過就是餃子餡的聲音,今天聽來卻像是世上最踏實的動靜。
爸下班回來的時候,餃子已經出鍋了。一家五口圍著矮桌坐著,姥爺坐在正位上,面前放了一碟醋。媽給每人都盛了一大碗,最后給自己盛的時候只剩下幾個破皮的。媽把破皮的挑進自己碗里,說了句“破的好吃,入味”。
趙彧鋒看到了這一幕。前世他從來沒注意過這種細節。媽永遠都是吃破皮的,永遠都是最后一個坐下,永遠都是第一個站起來收拾碗筷。他一輩子都覺得理所當然。
他夾起自己碗里一個完整的餃子,放進了媽碗里。
媽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這個沒破。”他說。
媽低下頭去,夾起餃子蘸了點醋,吃得很快。
晚飯后,趙彧鋒坐在院子里。天已經全黑了,石榴樹的影子融進了夜色里。遠處有一兩聲狗叫,近處是墻根底下蛐蛐的叫聲。姥爺坐在門檻上卷煙,爸在屋里看新聞聯播,天氣預報的**音樂從窗戶里飄出來。媽和妹妹在西屋說話,聲音低低的,聽不清說什么。
他仰頭看星星。1997年的夜空,星星比2030年多得多,銀河清清楚楚地橫在天上。
“鋒啊。”姥爺點著了煙,紅紅的煙頭在夜色里一閃一閃。
“嗯?”
“你說要考醫學院,姥爺信你。不過姥爺更信一件事。”
“啥?”
“不管將來干啥,別學壞就行。”
趙彧鋒喉嚨一緊。
前世姥爺也說過這句話。那是他礦上發達之后,回村過年,開著別克凱越,穿著皮夾克,給姥爺買了一箱好酒。姥爺收了酒,坐在門檻上沉默了半天,最后就說了一句:“鋒啊,人活一輩子,不管干啥,別學壞就行。”
他沒聽進去。后來人也壞了,心也壞了,什么都壞了。
“姥爺。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顫。
“嗯?”
“你放心。”
三個字。就三個字。但他說出口的時候,感覺自己像在跟五十年的自己做切割。
姥爺沒說話,只是把煙掐滅了,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粗糙得跟樹皮似的,卻比什么都暖和。
趙彧鋒坐在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
院墻上頭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1997年盛夏的夜晚,蛐蛐在叫,絲瓜的藤蔓沿著竹竿往上爬,夜風里有田野里飄過來的化肥味和遠處誰家燒秸稈的焦香。
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前世的一切還在腦子里,一幀都沒少。但此刻的院子里,有蛐蛐叫,有姥爺的**味,有媽收拾廚房的碗筷聲,有妹妹在西屋念課文的稚嫩嗓音。這一切都是真的,是熱的,是活的。
他睜開眼,站起來,走到壓水井旁邊,打了一桶涼水,把頭扎進去悶了十秒。
抬起頭的時候,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。他拿汗衫下擺擦了把臉,對著一片黑暗的院子里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這一天。1997年7月里最普通的一天。
他在心里給它貼了一個標簽。
重生的第一天。
明天,他要開始做正經事了。去書店買高中課本,去市醫院問問腸鏡檢查的流程,去鎮上農機站給姥爺找點調理腸道的偏方——在考上醫學院之前,有些事不能等。
直腸癌不等人。時間不等人。
但今晚,就這一晚,他想好好聽聽蛐蛐叫。
趙彧鋒把水桶里的水潑在院子里,水漬在水泥地上洇開,像一張不規則的地圖。他把桶扣在壓水井旁邊,轉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
十七歲那年夏天,他在這院子里告別過姥爺,去上中專。二十一歲那年,帶著下崗的消息又回到這里。二十六歲那年開著別克回來,覺得自己出息了。三十六歲那年在電話里聽說姥爺病重,沒敢回來。四十歲那年回來奔喪,是半夜偷偷摸摸來的,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就跑了。
這一次,姥爺就坐在門檻上,活著,笑著。
他拉開門,走進屋里。
媽在廚房燒水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。爸靠在沙發上看電視,腳擱在小板凳上,腳底板的老繭黃黃的。妹妹趴在飯桌上寫暑假作業,鉛筆頭短得快拿不住了,正在本子上使勁蹭。
這些都是他要守護的人。
趙彧鋒走進西屋——他跟妹妹的屋子中間用布簾子隔開,簾子那邊是妹妹的小床,這邊是他的。墻上貼了幾張籃球明星的海報,喬丹伸著舌頭,羅德曼染著彩色的頭發。那是前世他中專時候買的,現在還在。書桌上放著一臺舊收音機,天線斷了半截。
他在床邊坐下,從書包里翻出那張高中志愿表存根,借著窗簾縫里漏進來的月光看了很久。薄薄的紙片,紅色的公章。然后又翻出一個空白的筆記本,在第一頁上寫了幾行字。
姥爺的腸鏡。
林夢花——去找她,不能讓她嫁給那個渣子。
陳麗——好好對她。
吉他——找到他。
錢——高中三年不掙錢不可怕,知識和本事最值錢。
寫完之后,他看了兩遍,又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。
別跑。這一次,不管發生什么事,別跑。
他把筆記本合上,關了燈。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,細長的一條。隔壁屋里傳來爸媽壓低聲音的對話,爸問“上高中能行不”,媽說“他自己想的,供吧”。
再遠一點,是姥爺的咳嗽聲,一聲兩聲,然后安靜了。
趙彧鋒閉上眼。
這是1997年7月里最普通的一個夜晚。蛐蛐在叫,月亮在窗外頭亮著,石榴樹在院子里和風待在一起。
十七歲的少年躺在床上,呼吸漸漸平穩。他腦子里還是亂哄哄的,前世和今生的畫面在眼皮底下來回閃。但他能感覺到,心里的那道傷口正在一點一點地長肉。五十年的悔恨,也許真的有機會補回來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里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明天。
明天還有一堆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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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簡介
小說《80后之重生傳奇》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,是“癡情司雨”大大的傾心之作,小說以主人公趙彧鋒陳麗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,精選內容:姥爺,你等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灌進秦市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的窗戶。、冰冷,像某種倒計時。趙彧鋒躺在病床上,五十歲的身體浮腫松垮,頭皮滲著一層油,下巴堆著兩圈肉,病號服繃在肚腩上扣子都快系不上。腦梗死,大面積。醫生跟家屬說的話他都聽見了——雖然睜不開眼,但意識竟意外清醒——隨時準備后事吧。。這詞兒真他媽刺耳。,不行。嘴唇想張一張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