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，光著腳，連衣裙的肩帶斷了一根，臉上的妝已經被雨沖花了，但是眼睛是干的。
[那種干，不是沒哭過，是哭不出來。]
[我跑了二十多年長途，見過路邊各種各樣的人。]
[那種眼睛我見過兩次，一次是個跳河沒死透的，一次是個被拐到山里跑出來的。]
[姑娘，你那天晚上是第三次。]
這是后來**那天，他作為證人在法庭門口告訴我的。
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沒問。
他只是把暖氣開到最大，把電臺調到一個老的評書臺，又把礦泉水擰開放到我手邊。
車廂里很暖。
雨在外面，跟我沒關系了。
老趙后來在京港澳的一個加油站停了一下，他下車交代加油員說他要在副駕上換一雙干襪子，讓人家不用過來。我從他的中控臺縫里摸到了一雙男人的厚棉襪，套上的時候才發現腳已經麻得沒知覺。
老趙上車之后，看了一眼我的腳，沒說什么，從后排座椅底下又拖出一雙膠底的雨鞋——是他老婆的，因為出長途路上有時候要下車檢查貨，他車里常備一雙女人的膠鞋。
[這是我家那位的，你先穿著，回北京再退給我。]
[謝謝師傅。]
[你哥那邊——]他咳了一聲，[姑娘，我跟你說句不該說的。三年前你哥幫我家小舅子打那個貨運官司，我家小舅子給的錢不夠，最后剩兩萬的尾款，是我從自己跑長途攢的錢里湊的。你哥后來知道了，把那兩萬退給我老婆了，還多塞了三千，讓我家給孩子買點東西。]
[我那年問他，律師都這么干的嗎，他說，老趙，干律師跟跑貨車一樣，路上偶爾會撿到該撿的人，不收錢也得拉一程。]
我抱著那杯熱水，沒說話。
我哥這三年沒找我，是因為那個深夜他被我那句[我自己的男人我自己看]掛電話的那一秒，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十秒。
這十秒，是后來小邱告訴我的。
他說蘇律師掛了電話之后，在辦公室一個人坐到天亮，第二天早上一句話沒說，把這個手機里我的微信置頂取消了。
但他沒有刪。
老趙把車開進了北京西邊的一個收費站，雨小了一點。
3
凌晨兩點四十，我哥蘇禾從北京開車到了高速服務區。
他穿著事務所的西裝，頭發濕了一半，眼睛紅得像沒睡過覺的鷹。
他下車第一件事，不是抱我，不是罵周彥。
他繞到車后面，從后備箱拎出一袋衣服、一雙運動鞋、一條干毛巾、一個新手機和一個公文包。
[換衣服，毛巾擦頭發，鞋穿上。]
[手機是空號，先用著。]
[公文包里有一份你看一眼。]
我在重卡的副駕上換下濕透的連衣裙。
老趙很自覺地下了車，站在車頭那邊抽煙。
我換好下來，靠在我哥那輛黑色的事務所專車的副駕門上。我哥遞給我一杯熱豆漿，那杯豆漿是他出門前在事務所樓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的，杯子上還貼著一張五元找零的紙條——他沒拆。
他塞那杯豆漿到我手里的時候，我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比三年前瘦了。
他比三年前老了。
但是他眼神跟三年前那個跟我吵架的他，是一個人。
[哥。]
[嗯。]
[三年前我跟你說的那句話，今天晚上我收回來。]
我哥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張紙巾，遞給我。
[那句話三年前我就當沒聽過。]
[你今天晚上能給我打這個電話，我就當你三年前沒掛過我。]
[過去的不算。]
[現在我們從頭辦這個案子。]
我把那杯熱豆漿喝了一口。
燙。
燙得我胃里那塊從京港澳被冷雨凍硬的東西，開始一點點回溫。
我哥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 A4 紙，遞給我。
[這是周彥今年三月底飛過一次海口的行程單。他跟你說他去陪客戶。]
[但是同一天的下午兩點，林青從北京西到?？诘臋C票，是用她自己的***買的。]
[他們倆當晚都住在?？谕患揖频辍舯趦砷g房，他訂房用的是公司協議價，林青訂房用的是某個外賣會員的優惠券。]
[這都是公開能查的。]
[你只要愿意，三個月前你就能查到。]
[小晚，你不是看不到。]
[你是不愿意看。]
我沒接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