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的前一天晚上，來跟她告別。他站在裁縫鋪門口，手里拿著一個東西，猶豫了很久才開口。
“念禾，我要走了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不是“許念禾”，是“念禾”。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，又像是怕說重了會碎。念禾正在疊一塊布料，手停住了。
“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部隊換防，去哪里還不一定。”
念禾低著頭，手指攥著那塊布，攥得很緊，布在她手里皺成了一團。她有很多話想說，你什么時候回來，你還回來嗎，我能給你寫信嗎。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，一個都說不出來。她怕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，更怕說出來他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。她這輩子最大的毛病，就是該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。
陸沉舟把手里的東西遞給她，是一張黑白照片。就是后來在她桌上擺了三十年的那張。照片上的她扎著兩條辮子，低著頭，嘴角彎彎的，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。她都不記得什么時候拍的，他什么時候拍的，怎么拍的，她完全不知道。
“我拍的。不好看，你別嫌棄。”他說。
念禾接過照片，看著照片上那個低著頭的自己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被人拍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，低著頭，抿著嘴，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那是什么？她看了很久才看出來——是歡喜。是藏著掖著、不敢見人、又怎么都藏不住的歡喜。
“念禾。”陸沉舟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，低低的，沉沉的，像清江底下那塊永遠浮不上來的石頭。
她抬起頭，他的臉離她很近。他的眼睛從帽檐下面看過來，比任何時候都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等我。”他說。只說了兩個字，沒有說等多久，沒有說等到了怎么辦，沒有說如果等不到怎么辦。他就把這兩個字扔給了她，像把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潭里，能不能沉到底，他不知道。
念禾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我等你”，想說的話到了嘴邊，她猶豫了。她不是不想等，是不敢答應(yīng)。她怕答應(yīng)了就做不到，怕等了一年兩年三年他還不回來，怕等來等去等到的不是他，怕自己等不起。
就在她猶豫的那幾秒鐘里，陸沉舟轉(zhuǎn)過身，走進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