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心動魄。他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，但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。他知道在什么時候該安靜，在什么時候該遞上一杯熱茶，在什么時候該說一句“我能修好它”。不是因為他真的確定自己能修好，而是因為他知道，那個把表交到他手里的人，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修表匠。
那位老人走到工作臺前，把手里的東西輕輕放在黑色絨布上。
那是一塊懷表。銀色的外殼，因為年代久遠而氧化發暗，邊角有幾處磕碰的痕跡，表殼正面刻著一行英文，字跡已經模糊了，需要湊近了才能勉強辨認。周明遠沒有湊近去看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表蓋上。
表蓋關不上了。
不是鎖扣壞了，是表殼變形了。從形狀和變形的程度來看，這塊表曾經遭受過猛烈的外力沖擊，也許是摔的，也許是砸的，也許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擊中過。變形的表殼把表蓋卡住了，關不上，也打不開。它就這樣半敞著，像一個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的人，在無聲地訴說著某一段不能被遺忘的往事。
周明遠抬起頭，看著那位老人。老人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不是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，是所有的表情都用完了、所有的情緒都耗盡了之后剩下的那種空。空不是無，是太多太滿了，多到任何一種表情都承載不了，所以變成了一種什么都不是的東西。老人的眼睛渾濁了，但眼珠轉動的速度不慢，在周明遠的臉上、手上、工作臺上散落的零件上，迅速地掃了一遍。他在確認，確認這個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，確認這塊表是不是能被修好，確認這個被時間壓彎了腰的老鐘表匠，還有沒有能力把一段被時間壓扁了的故事重新撐起來。
“這塊表，”老人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砂紙在玻璃上磨，“能修嗎？”
周明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用手指輕輕觸碰那塊表的外殼，感受著它的溫度和質地。金屬的表殼冰涼，但在他的指腹下，那股涼意似乎在緩緩變化，變成一種更接近人體體溫的、微微發燙的東西。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，也許是工作間的暖氣太足了，也許是他自己的手指在發燙，也許是這塊表在某個他不知道的維度里，還保留著它被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溫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