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她笑了一下。
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。后來才知道她平時笑得不多。
“沈淮，你跑車要喝水。”她把缸塞回我手里，“這缸今天給你。我宿舍里還有一只。”
我推回去。
她不接。
“我攢了一個月夜班才換來廠里新發(fā)的。”她拍了拍缸身，“今天給你。等你下趟跑車回來，再還我。”
缸沿還熱。
張師傅在巷口喊裝車了。
我把缸拎走。
那是1999年8月15號下半夜，三點鐘左右。
跑車這一行從頭到尾，頭一回有人遞東西喝。
第二趟跑車回縣城，特意提前兩小時進城。把缸刷干凈，里面放了一袋廣州運回來的話梅。
汽配站門口那只木板凳是空的。
老板娘在收攤。
“找小許？”她抬眼笑了一下，“她今晚不下班。三車間臨時加產能。”
“加到幾點。”
“凌晨三點連白班，不歇。”她把冰柜關上，“你下次再來。”
我把那袋話梅留在板凳上，壓了一張紙條：沈淮，缸還你。
第二天清早裝車。張師傅打火，我系安全帶，他往副駕扔進來一只塑料袋。
“小許送的。”
袋子里是一只搪瓷缸。同款。藍邊白底。
里頭一張折疊的紙：
“缸我這兒那只先用。你那只繼續(xù)跑。話梅好吃，謝。下次回來給你熬綠豆湯。”
落款是“許”。一筆寫完，沒拖尾。
那是我頭一回收著人寫的字。
車開出縣城那塊石碑邊上，張師傅咂了咂嘴。
“你小子，跟廠里擋車的搞上了？”
沒接話。兩只缸并排放在副駕儀表臺上，一模一樣。
“擋車工活兒苦。”張師傅說，“我老鄉(xiāng)有個閨女在你們縣這家廠干了五年，胳膊上的燙疤跟魚鱗似的。后來嫁去了廣州，人都瘦脫了形。”
我把窗搖下來一截。
風很大。兩只缸在儀表臺上叮的一聲碰了一下。
九九年秋天起，跑這條線的頻率變了。每個月兩趟變三趟。張師傅嗤過一回：“你小子繞路也要繞。”
但他沒多說。
每次進縣城都趕在晚飯前。她下班從廠西門出來，工服外面套一件褪色的藍襯衫。先去汽配站接我，再兩人沿著縣河邊走。她那把白色油布傘夏天遮太陽冬天擋雪，從來沒換過新的。
我們說不上多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