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的冕服是同一個顏色，同一個規(guī)制。但那皇袍穿在他身上，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袖子太長，遮住了他的指尖；下擺拖在地上，沾滿了從凡間帶來的泥污。
他走到離奈何橋心還有五步的地方，停住了。他先看見了孟婆的湯鍋——那鍋湯正在翻涌，冒著幽光。然后他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了橋邊的那個人。
通天冠。十二章紋冕服。
那張臉，他從小看到大。在咸陽宮昏暗的偏殿里，在例行的朝宴上，在偶爾路過的走廊盡頭。他總是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著那張臉，那個人永遠(yuǎn)在批閱堆積如山的竹簡，永遠(yuǎn)在和將軍們議事，永遠(yuǎn)在嚴(yán)厲地考校大哥扶蘇的功課。他站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不敢靠近。他以為自己有一天長大了就能靠近，但那天始終沒有來。
“父……父皇。”
聲音很小，發(fā)著抖。不是敬畏壓低了他的聲音，是純粹的恐懼。在他的記憶里，每次怯生生地叫出這兩個字，幾乎都不會有回應(yīng)。
秦始皇看著他。這是他的第十八個兒子。他記得胡亥出生的時候，有宦官來報(bào)——“陛下，又添了一位公子。”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連筆都沒有停。他從來沒數(shù)過自己到底有多少個兒子。他只在乎扶蘇——扶蘇是長子，是帝國的繼承人，是他唯一花過時間親自教導(dǎo)的人。其他那些孩子，他只是知道名字，有時候連名字和臉都對不上。
現(xiàn)在，這個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兒子站在他面前，穿著他的皇袍，坐過他坐過的位置。
“朕的皇袍，”嬴政開口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，“穿在你身上，太大了。”
胡亥猛地縮了一下脖子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袖子。那袖子太長了，遮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他們說……這是父皇留下的。我穿著，就是父皇還在。”
“他們是誰？”
胡亥沒有回答。他不敢說。他怕說出那個名字，父皇會生氣，但他更怕那個人本身。
“你的名字，是朕起的。”秦始皇忽然說。
胡亥愣了一下。
“‘胡’，是因?yàn)?**是胡人。‘亥’，是因?yàn)槟闵诤r。朕沒有翻《詩經(jīng)》，沒有查《爾雅》，朕只是把這兩件事記下來，就當(dāng)是名字了。”
胡亥聽著這些話。他等了二十三年，終于從父親口中聽到了自己名字的由來。不是什么宏大的期許。只是胡人的胡，亥時的亥。
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哭。這是他在宮里最擅長的事——在應(yīng)該哭的時候，死死忍住不哭。
“朕給扶蘇起名字的時候，”秦始皇的聲音很沉，“翻了三天書。‘山有扶蘇，隰有荷華’，是《詩經(jīng)》里的句子。朕希望他像春天的樹木，枝繁葉茂，蔭庇大秦。朕給你起名字的時候，用了不到一刻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亥說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(fēng)，“我一直都知道。大哥的名字是父皇翻遍典籍取來的。我的名字，是父皇看了一眼銅壺漏刻之后，隨口定的。我從小就知道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是父皇，你從來沒有問過我，愿不愿意叫這個名字。你給我一個名字，就像給竹簡編號，然后你把它塞進(jìn)書架的最末一格，整整二十年，沒有回頭看一眼。”
秦始皇沒有說話。
“我不恨這個名字。我也不恨你。我只恨——你為什么連一刻鐘都不肯多花。哪怕一個時辰。哪怕讓我知道，你在隨口定下這個字的時候，想過我長大會是什么樣子。”
孟婆輕輕攪動湯鍋。
湯面上，浮現(xiàn)出咸陽宮的偏殿。那里沒有高聳的銅柱，沒有玄色的旌旗，沒有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的聲音。那里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，和滿墻冰冷的竹簡。
一個小男孩坐在案前，一筆一畫地抄著枯燥的律令條文。窗外傳來馬蹄聲和歡呼聲——扶蘇正和蒙恬的兒子們練習(xí)騎射。弓弦震響，箭中靶心，蒙恬的兒子大聲喝彩，扶蘇笑得爽朗。那笑聲翻過高高的宮墻，落在偏殿陰冷的竹簡上，刺耳極了。
胡亥扒著窗沿往外看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艷羨。
“我也想學(xué)騎馬。”他小聲說。
身后，一個中年宦官轉(zhuǎn)過身來。他是中車府令，掌管御璽，教皇子律法。他是始皇帝最信任的近臣之一，也是這間冷清的偏殿里，唯一對胡亥有耐心的人。他沒有像其他宮人那樣敷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