瘴州夜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永和十二年，秋。，從來不像京城那般溫柔纏綿。它來得急，去得也快，卻偏偏能在短短半個時辰里，將整片天地攪得天翻地覆。，聽著雨點砸在瓦片上的聲音，密密麻麻，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。雨水順著墻縫滲進來，在泥地上匯成一條小溪，蜿蜒著流向墻角那堆已經泛黃的書籍。《治學策論》，起身去搬動那些書。這些書是他祖父留下的，也是這間學堂里最值錢的東西。“舟兒，又在護著那些書？”。沈舟回頭，看見祖父沈懷山披著蓑衣站在門檻外，懷里抱著一捆干柴，花白的胡須上掛著水珠，眼神卻明亮得驚人。：“祖父，這么大的雨，您何必出去。不出去，今晚就得凍著。”沈懷山抖了抖蓑衣上的水，走進屋里，目光掃過那幾處漏雨的地方，嘆了口氣，“這房子怕是撐不了幾年了。”，又從角落里找出幾個破瓦罐，擺到漏水的地方。雨水滴進去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叮叮咚咚，倒像是某種不成調的曲子。，看著孫子忙碌的背影，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“鄉試的文書，前日已經送到了縣里。”他忽然開口。，沒有回頭：“我知道。你不打算去？去。”沈舟將最后一個瓦罐擺好，轉身走到火塘邊坐下，目光平靜地看著祖父，“但縣里那幾個廩生不會讓我輕易拿到名額。”：“那幾個草包，也配與你爭？”
沈舟沒有說話。他知道祖父說的是實情。論學問，整個永寧縣也沒有幾個能與他比肩的。他五歲啟蒙，八歲通讀四書五經，十二歲便能寫出讓縣學教諭都贊嘆不已的文章。這在這偏遠的瘴州，簡直是個異數。
但科舉從來不只是比學問。
“我聽說，今年縣里的名額被陳家的人盯上了。”沈懷山撥弄著火塘里的柴火，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，“陳家出了三百兩銀子，要給他們的嫡長子買個廩生資格，好去參加鄉試。”
三百兩銀子。
沈舟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。他這間學堂，一年的束脩也不過三兩銀子。三百兩，夠他安安穩穩地活上一百年。
“所以呢？”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所以你更要爭。”沈懷山抬起頭，目光如炬，“舟兒，你記住，這世上的路，從來不是為窮人修的。但正因為不是為我們修的，我們才更要走上去。走上去，才能把路踩寬，讓后來的人好走。”
沈舟怔了怔。這句話祖父說過很多遍，但每一次聽到，他心里的某個地方都會被觸動一下。
“祖父，您當年為什么不繼續考了？”他忽然問道。
沈懷山沉默了很久。火塘里的柴火發出噼啪的聲響，雨水依舊叮叮咚咚地滴進瓦罐里。屋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，風聲卻更大了，嗚嗚咽咽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“因為我考不上。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不是因為學問不夠，是因為我沒有銀子。院試那一年，我的卷子被一個廩生的頂了。那個人學問不如我，但**給學政送了五百兩銀子。”
他頓了頓，苦笑一聲：“五百兩。就為了這五百兩，我這一輩子就只能在瘴州當一個窮秀才。”
沈舟的心猛地揪緊了。他知道祖父的過往，但每次聽到，還是會覺得胸口發悶。
“所以你要去考。”沈懷山看著孫子，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芒，“你比我聰明，比我更有天賦。你不但要考過院試，還要考鄉試、會試、殿試。你要讓那些人都看看，瘴州的窮小子，也能站在金鑾殿上。”
沈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火塘里跳動的火焰，腦海中卻浮現出很多畫面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祖父抱著他，指著天上的星星說，那些星星看起來很小，但每一顆都比太陽還要大。只是離得太遠，所以看著就小了。
“人也一樣。”祖父當年這樣說，“不是你不夠亮，是你站得不夠高。等你站到足夠高的地方，所有人都會看到你的光。”
他那時候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
“祖父，”沈舟忽然開口，“鄉試的文書，什么時候截止？”
“月底。”
“那還有半個月。”沈舟站起身，走到書桌前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銅錢和幾塊碎銀子，“我這里攢了十二兩銀子，夠去縣城的盤纏了。”
沈懷山看了一眼那些錢，眉頭皺起來：“這些是你的束脩，你留著——”
“束脩可以再掙，機會錯過了就是一輩子。”沈舟打斷他的話，語氣罕見地堅決，“祖父，您教了我十八年，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？”
沈懷山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有再說什么。他只是點了點頭，眼眶有些發紅。
窗外的雨終于停了。烏云散去，露出一彎清冷的月亮。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沈舟重新坐回書桌前，拿起那本《治學策論》，翻開第一頁。那是他祖父親手抄錄的文章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。
文章的開頭只有一句話：“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圣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。”
這四句話，他從五歲就會背了。但直到今天，他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。
他提起筆，蘸了墨，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：沈舟。
沈，是祖父的姓。舟，是祖父給他取的名。
“舟者，船也。船能在水上走，是因為它有方向。你也要有方向，不管風浪多大，都不能偏。”
祖父的話在耳邊回響。沈舟握緊了筆，目光堅定。
他不會偏。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，他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瘴州的夜很長，但天總會亮的。
他等得起。
火塘里的火漸漸熄了，只余下一片暗紅色的灰燼。沈懷山已經靠在墻邊睡著了，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絲安詳的笑意。
沈舟起身，輕手輕腳地走到祖父身邊，將一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蓋在他身上。然后回到書桌前，繼續在燈下看書。
窗外，月亮越升越高，清輝灑滿整個瘴州。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，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這一夜，有人酣睡，有人輾轉難眠。
而那個坐在破舊學堂里的少年，正在用他十八年積攢的全部力量，默默籌劃著一個足以撼動整個大周朝的未來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月光如水，照在他年輕的、堅毅的臉上。
那上面沒有畏懼，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