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間里的最后一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是八月十五的晚上。，就他一個人在車間加班。新來的廠長不懂技術，非要把滌棉混紡的比例從65/35改成70/30，說成本能降百分之八。沈逸飛寫了三份報告，說明改了之后染色會不均勻，廠長不聽，簽字讓他改工藝。，腰都直不起來。車間里彌漫著棉花灰塵和機油的味道，燈光昏黃，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腦殼疼。整經機、漿紗機、穿綜機、織布機，一排排地站在那里，像沉默的巨獸。沈逸飛在這 *easts 中間走動了八年，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每一顆螺絲。，擰最后一個螺絲。扳手滑了，手指磕在鐵架上，蹭掉一塊皮，血珠子滲出來。疼得他罵了一句，把手指塞進嘴里*了一下。。**打來的。“小飛，中秋回不回來？媽，回不來。廠里忙。忙忙忙，你都三年沒回來了。**腿不好，你知不知道？”。他知道。**靜脈曲張，站久了腿腫，一直拖著不肯去醫院。去年他寄了兩千塊錢回去，讓**去看病，**把錢存起來了，說要給他娶媳婦用。“忙完這陣我就回去。你每次都這么說。”。沈逸飛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全家福，****站在老房子門口，笑得很憨。那是五年前拍的，房子還沒拆，門口那棵棗樹還在。**那時候還能挑兩桶水，**頭發還沒白。他把手機揣回兜里，繼續擰螺絲。。他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，骨頭咔咔響了幾聲。頭頂上的日光燈光閃了兩下，滅了。。“操。”沈逸飛罵了一聲，摸出手機，打開手電筒。燈光照出去，照在一排排機器上，影子拉得很長，像科幻片里的場景。
他往門口走。走到一半，覺得不對勁。
機器停了。所有的機器都停了。不是斷電的那種停，是那種——從來沒有開過的安靜。他在這個車間待了八年，機器的轟鳴聲就像心跳聲一樣，一直在。現在突然停了，安靜得讓人發慌。
連空調外機的聲音都沒了。
不對。空調外機在窗外，外面也應該有聲音。蟬叫呢？遠處高速公路的車聲呢？隔壁廠房的機器聲呢？
什么都沒有。
沈逸飛加快腳步。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，照在墻上，墻上的安全生產標語還在——“安全第一，預防為主”。他推開車間的門，外面是走廊。走廊的燈也不亮，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也不亮。
他走到辦公樓大廳，推開玻璃門。
外面不是廠區。
是一片荒地。灰蒙蒙的天，灰蒙蒙的地，像一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。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，像是被火燒過，枝干光禿禿的，像伸向天空的手指頭。空氣里有股說不出來的味道，不是燒焦，不是霉味，是那種——老房子里的氣味，灰塵、木頭、時間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沈逸飛站在門口，愣了三秒鐘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身后的辦公樓消失了。他站在一片荒地上，手里攥著手機，手機上的手電筒還亮著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顯得又白又刺眼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藍色工裝，鐵頭勞保鞋，手上有機油的黑印子，還有剛才磕破的那個傷口，血已經凝了。
口袋里有一包沒抽完的紅塔山，一個打火機，一把扳手，一張飯卡，還有***照片。他把照片掏出來看了看。**站在老房子門口，穿著一件碎花襯衫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。他把照片貼在心口，站了一會兒，然后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手機沒有信號。時間是00:00，日期跳到了萬歷十五年正月十八。
沈逸飛把手機揣好，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紅塔煙，點上。深吸一口，煙在肺里轉了一圈，吐出來。煙霧在灰蒙蒙的空氣里散開，比平時慢，像是這里的空氣更稠。
他沒有慌。在工廠干了八年，什么突**況都見過。鍋爐差點爆炸、叉車翻倒、工人手指被切斷、化學染料泄漏，哪次不是他處理的。慌沒有用。先抽根煙，讓腦子轉起來。
他往那幾棵歪脖子樹的方向走。腳下是松軟的泥土，不是水泥地，不是柏油路。走了大概一里地，看見一條土路。路上有車轍印，深深的兩道，還有牲口的糞，已經干了。
順著土路走，遠遠看見一片矮房子。土墻，黑瓦，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，白的，直的，沒什么風。雞叫了。狗也叫了。
沈逸飛把煙掐滅，煙頭塞進口袋——他在工廠養成的習慣，不能亂扔煙頭。拉了拉工裝的領子，往村子里走。
村子不大，二三十戶人家。房子都是土坯的，有的墻上糊著黃泥，有的糊著牛糞。早起的人已經開了門，一個老頭蹲在門檻上抽旱煙，煙鍋子里的火星一閃一閃的。老頭看見沈逸飛，愣了一下，煙鍋子差點掉了。
“你找誰？”老頭的聲音沙啞，帶著濃重的口音。
沈逸飛聽得懂。口音像他老家的方言，但又不太一樣，有幾個詞聽不明白。
“大爺，這是哪兒？”
老頭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那身藍色工裝上停了很久。工裝上有反光條，有拉鏈，有口袋，在老頭眼里大概像戲服。
“東王莊。”
“哪個縣？”
“江寧。”
沈逸飛心里有數了。江寧，南京的舊稱。明朝的叫法。他在歷史課上學過，明朝的南京叫應天府，江寧是應天府下面的一個縣。
“今年是什么年？”
老頭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，煙鍋子從嘴里拿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灰。
“萬歷十五年。你這后生，莫不是撞了邪？”
沈逸飛點了點頭。萬歷十五年，他看過那本書。黃仁宇寫的。那一年，海瑞死了，戚繼光死了，努爾哈赤還在東北打獵。那一年，大明王朝看起來還很大，但里面已經爛了。
“大爺，村里有沒有能打聽事的地方？”
老頭往東邊一指，煙鍋子指著方向。
“村口有個茶攤，老孫頭在那兒。他啥都知道。你去找他。”
沈逸飛道了謝，往村口走。老頭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他沒聽清。
村口有一棵大槐樹，樹干要三個人才能合抱，樹冠遮了一**地。樹下擺著幾張破桌子，幾條長凳，一個用磚頭壘的灶，上面坐著一口黑鐵鍋。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開著，冒著白汽。
老孫頭六十來歲，駝背，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，一雙眼睛倒是亮。他正往灶里添柴，看見沈逸飛走過來，瞇著眼瞅了半天。
“客官喝茶？”
沈逸飛在長凳上坐下來。工裝褲在土路上走了一路，褲腿全是灰，鞋上沾了泥。他把扳手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桌上，老孫頭看了一眼，沒問。
“多少錢一碗？”
“兩文。”
沈逸飛摸了摸口袋。現代硬幣不能用，他口袋里有一塊五毛錢，鋼镚兒，上面印著菊花和國徽。他手腕上有一個銀鐲子——**給他打的，說辟邪。二十四克，按現代銀價不到兩百塊。在明朝，能值個幾百文。
他把鐲子擼下來，放在桌上。鐲子在桌面上滾了一圈，停下來。
“大爺，我沒帶銅錢。這個能換多少錢？”
老孫頭拿起鐲子，對著天光看了看。鐲子在灰蒙蒙的光線里閃了一下。他又放在牙上咬了一下，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。
“成色還行。值個四五百文。你要換，我給你四百。”
沈逸飛知道被宰了。這個鐲子至少值六百文。但他沒討價還價。他現在什么都沒有，連口水都沒得喝，四百文夠他活一陣子了。
“換了。再給我來一碗茶。”
老孫頭從灶上舀了一碗茶端過來。茶是黑的，有一股糊味，像鍋底燒焦了的味道。沈逸飛喝了一口，燙，苦，但解渴。他兩口喝了半碗，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
“大爺，我跟您打聽個事。這附近哪兒有布莊？”
老孫頭把錢袋子從腰上解下來，數了四百文給沈逸飛。銅錢一串一串的，用麻繩穿著，沉甸甸的。沈逸飛接過來，塞進口袋，口袋立刻墜了下去。
“你要買布還是賣布？”
“想找個活干。”
老孫頭上下打量他。沈逸飛雖然穿著怪模怪樣的衣裳，但說話有條理，不像是要飯的，也不像是騙子。
“往南走二十里，進金陵城。城里有的是布莊。最大的叫顧記，東家姓顧，叫顧朝宗。金陵城一半的布匹生意都是他家的。城里的官宦人家、富商巨賈，都從他家買布。連宮里用的布，有一部分也是他家的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另一半零零散散，小門小戶。還有一家蘇州來的柳記，開了個分號，聽說背后有人。但柳記的布貴，賣不動。”
沈逸飛把這幾個名字記在心里。顧朝宗，柳記，金陵布市。
“大爺，城里有沒有鐵匠鋪？”
老孫頭笑了，露出幾顆缺了的牙。
“你要打鐵？你這身板，不像。打鐵要膀子力氣，你太瘦了。”
“不做鐵匠。我想打點東西。”
“金陵城里鐵匠鋪多了。東門外的鄭記鐵行，老板姓鄭，人實在，不坑人。你要打什么東西，找他。”
沈逸飛又喝了一口茶，把碗里的茶喝干了。碗底有幾片茶葉渣子，他嚼了嚼，苦中帶澀。
“大爺，多謝。”
他站起來，把扳手揣回口袋，往南走。老孫頭在身后喊了一句。
“小伙子，你這衣裳太扎眼。進城之前找地方換一身，不然衙門的人要盤你。你這衣裳上的字，他們看不懂，還以為你是哪國的奸細。”
沈逸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裝。左胸口繡著“盛達紡織”四個字，右胸口繡著他的名字。深藍色的滌棉面料，拉鏈，扣子，在明朝人眼里大概確實像外星人的衣服。
他回頭沖老孫頭點了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謝謝大爺。”